依然是一塊白布，沐沐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光亮中離開了木屋。

【我快要死掉了嗎？】 沐沐扭動著身體，掙扎著想逃脫，卻發現身上沒有被任何繩索綁住。 

【HARE KRISHNA ~】

掀開白布的時候，聽到的是無比慈祥的聲音。 她顫抖了一下，那是久違的溫柔，除了母親之外再也沒有人如此待她，一陣陣溫暖的愛意，讓沐沐放下了恐懼。

【不要害怕， HARE KRISHNA ~】遠遠地，傳來一個蒼老安詳的聲音，【這是養老院。】

【養老院？】 沐沐懷疑自己聽錯了， 【乳牛也有養老院？】

【是啊， HARE KRISHNA，不要害怕。】 那頭牛看起來是曾曾曾曾祖母了吧，全身長滿了老年斑，黑一塊白一塊的，但她的眼睛閃著像寶石一樣的光芒。

【HARE KRISHNA ？】 沐沐輕輕的重復。

【HARE KRISHNA ~HARE KRISHNA ~】 老年斑說， 【我們都是神牛了呢。】

沐沐猶豫了一下，終於問道， 【那我們不就是名副其實的， HOLLY COW 了？】

【哞～～~】 老年斑郎郎地笑了。

這是平生第一次，沐沐覺得【哞】聽起來不像痛苦低吟，反而像是祈禱，像是， HARE KRISHNA 

於是每天，每天，都有位慈祥的老者來到沐沐面前，唱著HARE KRISHNA。 他幫沐沐洗澡，按摩，餵食，讓她自由地散步，曬太陽。沐沐在HARE KRISHNA的唱誦中，漸漸想起來過去發生的那些悲痛，也漸漸釋懷了過去發生的那些悲痛。 她在陽光下唱著HARE KRISHNA，她希望弟弟能夠聽見，曾祖母能夠聽見， 媽媽能夠聽見，被送走的兒子們能夠聽見，還在木屋中安靜吃草的女兒們能夠聽見，全世界所有的牛都能夠聽見， HARE KRISHNA ~HARE KRISHNA ~HARE KRISHNA ~

而奇跡就真的發生了，乾枯了許久的乳汁，竟然如泉水般涓涓地淌出。 沐沐和其他在養老院的乳牛一樣，用甘甜如醍醐的乳汁，維持著養老院的運作， 讓更多的乳牛能來到這里，安心地養老，歡喜地聽著一聲一聲的HARE KRISHNA。

【沐～～沐～～】 那天每天餵她嫩草的老者，遠遠地喊著。

沐沐抬起頭，陽光下的他全身被金色的光芒籠罩。 沐沐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開心地跳起來，再輕輕踩著柔嫩的草地，把鼻子蹭在老者的胸口。

【哞～】 沐沐輕輕地喚著。

【HARE KRISHNA ~】 老者摸摸沐沐的下巴，和她一起開心地笑了。 

最後的那天， 沐沐看見白色雲一朵一朵地飄在藍色的天空上。 她看見了弟弟， 眼中不再有恐懼，她看見了媽媽，還是無比的溫柔，她還看見了眾多的兄弟姐妹，許許多多曾經擁有和自己一樣的身體的牛，還有許許多多曾經有過心跳的生命，他們都在雲端微笑著，對她說， HARE KRISHNA ，不要害怕， HARE KRISHNA 。

老者為沐沐撒上一把泥土，沐沐的眼睛，如寶石般閃著光芒。 

沐沐似乎認了命。

女兒被牽走的那天，沐沐安慰自己說她會被照顧地很好，就像當年自己一樣。

每日兩次的餵食，也是擠乳汁的時候。每個乳頭都會被抹上一層消毒膏，然後冰冷的鐵器會夾住紅腫的乳頭，一陣抽搐後，雪白的乳汁會如噴泉般射出，　有些痛但可以忍受。　沐沐感覺自己的靈魂隨著乳汁一點一滴被抽離身體，無比的疲憊。

乳汁擠完的那天，沐沐覺得自己生了一回，又死了一回。

之後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年，而每一年都像是一天。　沐沐安靜地看著姐妹跳在自己身上，安靜地看著子女被送走，安靜地看著乳汁被擠出，她默默地不說話，只是等待著一把一把的嫩草遞到自己眼前，　再安靜地把草全部吃完。

【只要還活著就好了。】　沐沐常常這樣想著。

但活著又是為了什么呢？

這是個太深奧的問題，沒有誰想明白過。　弟弟沒有，姐妹們沒有，　媽媽也沒有。

直到媽媽也被牽著離開木棚的時候，　沐沐在媽媽一片死寂的眼睛中看到了絕望。

而終有一天，　沐沐的乳汁也乾枯了。

肚子一天一天變沉重的時候， 沐沐每天祈禱著自己懷的是女兒。 弟弟離去時的眼神是她噩夢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不止一次想著如果弟弟不是弟弟就好了， 這樣她就有個妹妹和自己一起長大，一起和媽媽住一起。

可是如果是妹妹的話，真的很好嗎？如果她聽到妹妹被蒙上眼睛後發出的那陣痛苦的嘶吼， 她的心是不是也會揪起成一團，就像媽媽聽到自己的聲音時一樣，淚流滿面呢？ 

那自己現在懷的是女兒或是兒子，又有什么大的分別呢？ 每一頭在農場出身的牛，從生下來的那一刻就被決定了命運。 公牛滿月後送去餐館當牛排，母牛成年後人工授精，哺乳下一代。 一代又一代。他們的命運就是如此，誰也逃脫不了的生命規則。 

舔著女兒微睜的小眼睛，強烈的母愛還是陣陣地涌在沐沐的心頭。她要把最好的乳汁給她們，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看啊！】 沐沐開心的對媽媽說， 【你是外婆了！】

媽媽的表情看起來卻沒有那么激動，她甩了甩尾巴， 對沐沐說， 【你記得昨天他們牽走的那頭牛嗎？】

【臉頰有塊黑色印記的嗎？】沐沐記得她離開的時候， 眼睛中是一片死寂的。不知道她被牽去哪里了？

【那是你的曾祖母。】 媽媽說， 【四年前她懷了你的外祖母，也就是我的媽媽。】

有種不祥的預感， 沐沐看著媽媽，等著她把話說完。

【她已經好一陣子沒有乳汁，也無法受孕了。於是她也要離開了。】

【去哪里？】

媽媽低下頭， 也舔了一下剛出世不久的，自己的外孫女， 【 你弟弟去的地方。】

沐沐的頭被轟地一下炸開， 她呆呆著看著媽媽，半天半天無法發出聲音。

【不久後的某天，我也會離開，你也會離開，我們都會離開。】

【所以我其實不用為弟弟的事情難過了。　他只是比我們早一些時候離開而已。】

【而留下的我們，其實過得也并沒有很好。】

【難道沒有別的選擇嗎？】沐沐不明白，【為什么？】

【因為我們是牛。】　媽媽低低地說，　【生下來就是受苦的，誰也改變不了。】

弟弟離開之後，沐沐更加安靜了。

在分不清清晨和黃昏的小木棚中，時間是被剪成一格一格的。 偶爾門會被打開， 戴著口罩穿著雨靴的人會走進來，手中提著一桶一桶的草。 沐沐常常想到弟弟被抱走的那個午後，陽光也是這樣從門外照射進來。 她記得弟弟眼中的絕望，和極度恐懼後瞳孔呈現的空洞。 沐沐實在不想再看到那個帶走弟弟的人，但饑餓的身體卻不由自主地讓自己靠近維持生命的食物。痛苦和本能每天在拉扯著，她的掙扎化成一聲聲低吟， 【哞~~~】

隨著身體日漸的變化，沐沐被帶去了另外一間木棚。在眾多的眼睛中她看到了熟悉的溫柔， 是媽媽！是媽媽！ 多日不見媽媽還是那么慈祥。 沐沐扭動著身體趕忙想衝上前去蹭蹭媽媽的胸口，就像很久以前那樣。 她想告訴媽媽，雖然從來沒有見過爸爸，雖然弟弟也被迫離開，但至少她們兩個終於還是在一起了。沐沐已經長大了，沐沐可以照顧媽媽。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清晨， 沐沐覺得身體有總從未有過的感受，肚子癢癢的，呼出來的氣也是異常的溫熱。 而身旁的姐姐妹妹阿姨甚至媽媽，都像發了瘋似地一直往自己身上跳。 沐沐躲閃著一路跌撞著被逼到角落。

【你們是在做什么啊？】沐沐大叫著， 【別再往我身上跳了！你們都瘋了嗎？】

【沐沐長大了啊！】 一位阿姨氣喘吁吁的說，下垂的乳頭在跳躍後仍然不停地晃動。 

在疑惑和惱怒的情緒下， 沐沐感到無比的尷尬和不解。 慌亂中那個人又出現了，那個帶走弟弟的人。 還沒來得及反抗， 一塊白布就遮住了沐沐的眼睛。 

【我也要變成牛排了嗎？】沐沐想著， 還來不及反抗， 就踉踉蹌蹌地被牽去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左轉右拐後， 白布被掀了起來。 

眼前是美味的嫩草，新摘下來的吧，還滴著晨露。 沐沐低下頭，舌頭卷起一些嫩草，細細咀嚼，心中升起無比的歡悅，先前的恐懼退去了不少。

忽然身體一陣劇痛， 沐沐想回頭看看發生了什么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木欄桿左右牢牢地夾住，雙腿被強行打開， 繩子綁住後全身無法動彈。 而那個人正舉著一根粗得像小樹的管子，殘忍地，堅定地，準確無疑地捅入了自己的私處， 一次，再一次， 又一次。

【哞~~~】

【哞~~~】

【哞~~~】

【你也從來沒有見過爸爸是不是？】 許久許久以後，沐沐流著眼淚問媽媽。

媽媽用舌頭舔了舔沐沐的臉， 什么也沒有說。

沐沐出生的時候就很安靜， 當母親濕軟的舌頭舔著自己的臉頰時，她顫抖了一下，生命最初的親吻，讓她感受到了一陣陣溫暖的愛意。

依偎在母親的懷中，吮吸著甘美乳汁，沐沐覺得很幸福。 比她晚幾分鐘出生的弟弟也在旁邊，瞇著眼睛，或許和她一樣幸福吧？ 沐沐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 她常常想著父親是不是很忙，為什么都不來看看他們。 這個疑惑一直伴著沐沐日漸長大， 直到沐沐已經學會快步走路了，父親還是沒有出現。 沐沐總想著有一天，能夠遠遠地聽到父親呼喚她的名字，然後她可以不顧一切的快步跑上前去，用鼻子蹭著父親寬厚的胸膛。 

等不到父親的回來， 沐沐她就和母親分開了。 她覺得有些難過，但還好有弟弟陪著她， 還有許多同齡的好朋友們。 大家住在一起，她沒有覺得孤單，只是還是會懷念母親溫軟的親吻，和甘甜的乳汁。 

離開母親的兩個月後，弟弟也離開了。

被抱走的那天，沐沐從弟弟的眼睛中讀到了恐懼，是不是要發生什么了呢？ 她仰起頭，看著大家慌亂的閃躲著那個戴著白色口罩，黃色雨靴的人。當大家都踩著凌亂的腳步，驚惶地紛紛擠向角落時， 當弟弟的肢體展現出那么痛苦的弧度， 口中發出嗷嗷的呻吟時， 沐沐的膝蓋開始發軟。 但她還是顫顫地，緩緩地從角落中走出來， 看著弟弟，試圖給他一些安慰。 

【不要怕。】沐沐說， 【姐姐在這里。】 

淚水卻在那一刻滑落了下來，她知道弟弟要永遠離開自己了。

頂級T骨牛排，新鮮嫩滑， 肥美多汁，是各位老饕贊不絕口的上好佳肴。而有誰知道，那些都是極度貧血缺鐵的小牛，終日不見陽光導致嚴重缺乏維他命D， 因而肉感絕佳，入口即化。

而沐沐， 在弟弟化身成一盤一盤牛排的那個夜晚，哀哀地，在月光下淌了滿臉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