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覽模式: 普通 | 列表

麻麻人

我的外婆是個很保守拘謹的人,平日不喜歡和旁人打交道,即使住在人多很熱鬧的小區,幾十年下來,和鄰居的關系卻還不是很近。 她還常常囑咐我不要多和別人說話,一再地提醒我,弄堂口有個【麻麻人】專門賣小孩的,如果遇到了要趕快跑,不然就會被賣掉。

【麻麻人長什么樣子?】我瞪大眼睛, 稚小的心靈充滿不安。

【頭髮灰白灰白的,臉上都是皺紋,背有點駝...】 外婆神秘地說。

我眼睛瞪得更大了, 上下打量著外婆灰白的頭髮和臉上的皺紋,狐疑地問, 【外婆.....原來你就是麻麻人啊? 外婆要把我賣掉啊? 哇~】 一時激動差點就哭了。

外婆氣到不知道是安慰我好還是罵我好。 

那時候我住在閣樓,每天都要踩著木質的樓梯,吱呀吱呀地從樓上爬到樓下。那是舊式上海法租界遺留下來的房屋,格局很特別,還分了前後門。這棟三層的小洋房,分住著兩戶人家。我們家自前門出入。而閣樓和一樓的樓梯分為兩段,轉彎的地方搭出來一間小房間, 住著一位老奶奶,叫王老太, 她的水和電都和我們分開的,每天從後門出入。 

外婆似乎不是很喜歡她,也不知道為什么。 有幾次外婆見到我很天真地對她微笑,就一把拉我到懷中,口中喃喃說,【不要和麻麻人說話,小心把你賣了。】

我的童年充斥著對麻麻人的幻想, 所有頭髮灰白的人都可能是麻麻人。而聽到外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麻麻人就是我們的鄰居,還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你知道嗎?】我小聲小聲地對鄰居的那對雙胞胎說,【麻麻人原來住我們家後門。】

雙胞胎是一對兄弟,大大腮幫子有顆痣,小小沒有,覺得自己吃虧了,總是拿了墨水筆自己在臉上點痣。他們比我小幾歲,當我是知識寶典,所有我說的話都當做聖旨一般。

【我們不能讓麻麻人把小孩子都賣了。】小小的聲音清脆清脆的,【我們要為民除害!】

【什么啊,要賣的話第一個就賣你!】大大總是欺負他,【以後看到麻麻人避遠點知道嗎?】

小孩子的心靈總是很單純的,一件小事情就可以成為生命的全部。那時候我們因為麻麻人的陰影籠罩,一群小孩子異常的團結。吃完晚飯大家都圍在一起玩,每隔一段時間還很自覺地點名,看誰被賣掉了。我們一起防備著麻麻人,而同時也在心中暗暗地捍衛著我們的小小王國。

從此王老太的玻璃常常被莫名其妙的砸碎,電表被敲壞,水龍頭不時被塞一堆的沙,走出門也被忽然從巷口冒出來的小孩丟石頭。大家都做得那么理直氣壯,因為我們在行俠仗義,為民除害。每次看到王老太落寞的背影,獨自皺著眉頭,嘆著氣收拾殘局的時候,我們都異常的興奮,覺得自己是無名英雄,立了大功。大家都很有默契的沒有告訴家里的大人,因為邀功的人不是真正的勇士,我們贊嘆著自己的高尚情操,再變本加厲地繼續懲罰麻麻人。

離開外婆家好一陣子了,再次回去的時候,兒時的玩伴也各散東西。 我踩著吱呀吱呀的樓梯來到閣樓,轉角的時候看到了王老太。 事隔幾年她的頭髮更加花白了,皺紋加深,背也更駝了。她瞇起眼睛看了看我,似乎努力地在回憶中拼湊關於我的印象,我在她迷蒙的眼神中一陣陣的心虛。匆忙地點頭當作是打了招呼,我加快腳步回到了閣樓,呯一聲關起門。太用力了聲音很響,嚇到自己在房間里面跳了起來。

外婆似乎還是沒有那么喜歡她。 見到我的目光停留在王老太的方向超過三秒她就開始嘮叨。我一直很想問問外婆,到底為什么會有麻麻人這個傳說, 但我覺得外婆自己也應該忘記了。我為童年時候做的荒唐事而感到抱歉,為那些無知而造成的傷害深深覺得對不起。於是進出閣樓的時候我都小心翼翼地回避著王老太,我害怕和她有任何的交集。

王老太獨自一個人住在那間小小的房間有多久了呢? 自打有記憶以來,她就一直在那邊了。她的房間只有一扇窗,那扇常常被我們行俠仗義時用石子砸碎的窗, 木框的,正方形的玻璃,被八個小釘子固定在窗框上面。有次經過她房間的時候,門是半掩的,我的眼神飄進去看了一眼,她的床小小的,像豆腐乾,飯桌上放著一個小電視,11吋的,天線比熒幕還長。

她一個人住著,應該很寂寞吧?我那時這樣想著,雖然自己對寂寞的體會少之又少。那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總逼著自己多愁善感著。平時王老太都在房間里面靜靜地,到了晚飯的時間,家家戶戶都飄著飯菜香的時候,她才一個人慢慢地,慢慢地從房間出來,慢慢地走下吱呀吱呀的樓梯,然後去弄堂口的小食店打飯。 有幾次路上撞見我,臉上露出了與年齡不符的,卑微又羞澀的笑容。

我承認,卑微是我自己後來加上去的形容詞,或許應該用謙卑吧。我始終覺得童年的時候,我們給她的陰影造成了如今她對人群的恐懼。但站在她面前我死都不肯承認當年我就是其中的一員,而且還是罪魁禍首。 

或許我贖罪性的微笑讓她覺得友善,她開始在我路過她房間門口的時候【恰好】開門,然後對我點頭微笑打招呼。我們的對話限於【早,走好,再會】這幾個字。我的聲音都低低地,或許我是怕樓下的外婆聽見,或許我是怕王老太聽出我語氣中的心虛。 

有天我失眠到凌晨四點半,夜闌人靜的時候耳朵分外靈敏。忽然我聽到隔壁王老太的房間有聲響,後來忍不住打開門,才發現她在樓梯口一平方米不到的空地打太極。 老實說那天晚上我是真的被嚇到了。試想著三更半夜忽然有個穿著唐裝的老人,在月光下緩緩地挪動身體,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夜風吹來,她銀白的頭髮散亂地滿臉都是。我哆哆嗦嗦地準備摸回房間,不料腳底一滑,我從樓梯上摔到樓梯口,四腳朝天地跌在她面前。

於是她被我嚇到了。

這一嚇似乎嚇出了病。我好幾天沒見她出門。對此我感到無比的愧疚。小時候不懂事,或許可以原諒,如今我長大了,為什么還是繼續給她的生活帶來麻煩。接下來幾天,晚飯的時候我買了盒飯放在她的房門口。吱呀吱呀爬樓梯的時候,我的眼光都會飄到她房間的那個方向。看到盒飯被拿進去了,我就感到很心安,仿佛我的懺悔有了投遞,贖罪有了方向。 

【囡囡啊。】王老太忽然這樣叫我,在我剛剛放下盒飯的時候,語氣輕輕的,好像叫著自己的孫女,【你伐要買咸菜毛豆給我了,太咸了啊。】

【哦...】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我曉得了。】

【囡囡喜歡吃什么? 阿婆弄給儂吃好伐?】王老太的眼睛瞇瞇地,我看了又一陣莫名的輕顫,那是無法釋懷的心虛。

【不用了不用了!】我急忙擺手。【不然我請你去菜館?】

事後我對自己不負責的提議感到非常後悔。我猜她大概很久沒有在外面吃飯了。餐廳里的她份外緊張,這頓飯吃得我坐立不安。她似乎很久沒講話了,把好多年的話統統都一股腦兒地倒在我耳朵里面。吃到最後,飯菜都涼了,店也快打烊了。我塞著滿腦子她家族的故事,嫁到外地的女兒的故事,幾年沒音訊的孫女的故事。

回家的時候,夜風吹來,她的頭髮像白絲綢般飄蕩著。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問我,【那天你從樓梯上摔下來,痛伐?】

【沒事了。】我努力裝死,【你不說我都忘記了。】

【年輕就是好。】她彎著腰吃力地爬著樓梯,一步一步,【不像我,一身老骨頭,沒人管沒人理,哪天翹辮子了也沒人知道。】

【阿婆別這么說,你還很健康呢。】不知怎的聽了一陣心酸。

【你小的時候阿婆還抱過你呢。】她的眼又瞇了起來,【那時候你粉嫩粉嫩的,又軟又香,很討人喜歡。】

我攙扶住她沒有拉住扶手的左臂,說,【阿婆你當心點走。】

【那時候你也這樣叫我阿婆阿婆。】她背對著我吃力地爬著樓梯,【叫到你外婆都吃醋了。可是你知道為什么嗎?】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我每次見你都給你糖吃,可是你外婆怕你蛀牙,從來不給你糖。所以你每次看到我都特別的開心。我孫女從小就不在我身邊,我把你當作我孫女了。真希望我孫女也像你這般乖巧啊。】

我站在她的背後,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我很想告訴她,小時候的我其實很調皮,很不乖。她的門把是被我弄壞的,她的電絲是被我拔的,她的窗戶我也有份砸。我給她的生活造成了那么多的不便,還到處散布流言,讓所有的小孩子都敵對她。 她卻一直都默默地承受了。 在女兒不理,孫女不睬的這么些年,獨自地,落寞地努力過著她的生活。

對她最後的記憶,是那個梧桐樹葉吹落滿地的秋天。我告訴她我要離開上海了。那時候她正站在那小小的瓦斯爐前煮東西,聽我說完,應了一聲。

【茶葉蛋快煮好了,你吃完再走吧。】她的語氣很平淡。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茶葉蛋。】 我心中泛起一陣難以形容的感傷。

【老房子,隔音差,你小時候常常吵著要你外婆帶你買茶葉蛋,我都聽見了。】她笑了起來,聲音輕輕的,【我孫女也喜歡茶葉蛋。】

【我會寫信給你的。】我的聲音有點發抖,潛意識中我知道這次離開我就見不到她了,我很難過。

【阿婆年紀大了,眼睛看不清楚。】她還是低頭照顧著鍋里的蛋,【對了,我聽到你外婆昨晚和你侄子講麻麻人的故事。】

我的瞳孔瞬間收縮起來。

【你別怪你外婆,也別自責了。】王老太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媽媽永遠都不會怪責自己的小孩的,阿婆也從來沒怪過你。】

【阿婆......】

【你就是太乖了,人人看了都喜歡,都忍不住抱著來親。太喜歡了就開始有嫉妒,人都是這樣。】阿婆把煮好的蛋放到冷水里面沖,【以後沒辦法買茶葉蛋,就自己做家煮吧。記得沖冷水,這樣好剝皮。】

我強忍著眼淚, 深吸了口氣, 假裝也很平靜地說, 【曉得了,阿婆。】

【你每次叫阿婆的時候,【阿】都咬字不準,聽起來像在叫外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飄到我肩膀後方,那個久遠的童年時代。

零七年重回故居,蜘蛛網已經把前門的那扇落地窗整個覆蓋了。走上吱呀吱呀的樓梯,王老太的房間門半掩著,輕輕推開,發現里面已經成了儲藏室。我住的閣樓如今出租給外地來上海工作的大學畢業生。

我再也沒有聽到任何關於她的消息。

而每次,每一次,當我煮茶葉蛋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還有夜風中,如白絲綢般的一頭銀髮。

曾經有位阿婆,對我說過,【囡囡,阿婆心中,你是最乖的。】

預報

初次見面,是在公司的晚宴。那天蘇蘇穿著銀灰色的長裙,半裸的背部在水晶燈的朦朧柔光中線條極美,遠遠看去,就像一顆晶瑩的水滴。他站在遠遠的角落遙遙地向她舉杯,待她點頭微笑後,方才走上前來。

【這是我的名片。】他的手指修剪得很乾凈,笑起來眼角有細紋,很智慧的感覺。

蘇蘇卻覺得世俗。商業晚宴上,人來人去地都是拎著各自的頭銜炫耀攀交情,她只想在月光下靜靜欣賞夜色。

簡單的交談了幾句後,蘇蘇禮貌地也交換了她的名片,當作完成了任務,她找了個借口就溜去旁處了。

他卻沒有放棄,第二天電話已經打去公司,語氣很誠懇,【想約你去史丹利公園散步,不知有興趣否?】

【沒有。】她的回答很簡短。

他笑笑,【明天傍晚會有彩虹,夕陽做陪襯,會很詩意。】

蘇蘇在那瞬間心動了。【你怎么確定會有彩虹?】

他頓了頓,【我有第一手的氣象資料。】

【氣象預報如世事,從來都不準的。】尤其在多雨的溫哥華,每次盼望陽光每次都失望。

但漫步在史丹利公園的海堤時,蘇蘇被眼前的彩虹震撼住了。

【好美哦!!】 佩佩張大了口,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從來沒見過這么完整的彩虹! 而且有兩道!!】

【有個自稱是氣象家的人告訴我的。】 蘇蘇笑了笑,【我當時還不相信呢。】

【他聽起來不錯呢。】佩佩饒有興趣,【為什么不應約呢?】

【男人都看外表的。】蘇蘇扁扁嘴,【如果那天我穿T恤牛仔褲他根本就不會理我了】

佩佩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勸導她了, 【也是有例外的啊。】

【有什么例外?剛認識就狂打電話,今天史丹利公園散步,明天去賽普斯山頂看夜景,後天去北溫水壩賞月。猴急得和什么一樣,沒興趣。】

佩佩覺得好笑,【先前聽起來都很詩情畫意,被你最後一句猴急形容過後就完全幻滅了。】

如機關槍式的邀約告一段落後,終於安靜了兩天。蘇蘇鬆一口氣。

第三天,她的手機出現了一條簡訊,【今天早上會下雨,記得帶傘。】

蘇蘇特意上網確認氣象,全天放晴。

【睜眼說瞎話嘛。】她隨手把簡訊刪了。

出門後沒多久,一滴細雨飄在睫毛上,蘇蘇站在街頭忽然有些恍惚。

從此每天早上七點整,蘇蘇的手機都會收到當天的氣象預報。一開始她覺得煩,後來久了也就漸漸習慣了。手機的簡訊通常和氣象臺的預告吻合,偶而有出入的時候,蘇蘇都會相信簡訊提供的預告。 

【他還真的鍥而不舍呢。】佩佩某天把玩手機時看到那些簡訊。

【對啊,而且七點傳給我,剛好當鬧鐘。】 此時蘇蘇的語氣沒有再不耐煩了。

佩佩試探著問, 【要不要考慮接受他的邀約呢?】

【他沒有再約我了。】 蘇蘇垂下了眼簾。

乾洗禮服的時候,有張紙片飄在了地上,撿起來一看,EMAIL結尾是 EC.GC.CA

原來是國家環境局的員工,她上網查了一下那個部門,發現和氣象局有合作的工程。

【難怪他說有第一手的氣象資料。】蘇蘇喃喃著,【難怪他說的比官方氣象預報都準確。】

【你可以打電話給他啊!】 佩佩有天忍不住了,【誰說女孩子不能主動提出約會的?】

【都快一年了,他每天都傳天氣預報給我,】蘇蘇看著手機,【可是從來都不提出要見面。】

【我看你當初給人傷害太大了。】 佩佩還記得她那時不屑的表情。

【誰知道他會不同呢。】蘇蘇對自己的失禮感到有點後悔。

【可是溫哥華的區號不是604嗎?】佩佩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地方,【為什么他的簡訊區號是614?】

【可能政府機構的號碼比較特別吧。】她也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我改天可以打個電話給他。】

蘇蘇有幾次會莫名的生氣,為什么他可以這么放肆地每天寫簡訊給他,為什么他在讓她有了這個習慣後,卻又不再走下一步。 喜歡一個人是痛苦的,而有時候被一個人喜歡也不是那么好受,因為要強迫著接受著那些關懷和好意。難道男人綁住女人的方式,就是讓她對自己產生依賴嗎?她討厭自己無謂的矜持,也埋怨他過度的謹慎。

電話接通的那瞬間,她竟然沒有結巴。

【蘇蘇,好久不見了,聽到你聲音真好。】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好遙遠。

【是啊。】她笑笑,【謝謝你的簡訊,最近天氣不錯呢。】

【你不是說天氣預報從來不準嗎?】他也笑了,【我能做的不多,我只能盡量給你最新的預測。】

【料事如神呢,好厲害哦。】她是由衷的。

現在才知道,是他每天下載了氣象局各資料收集點的數據,再套入自己編寫設計的演算程式中,使用各種參數,運算推測出結果後,再傳簡訊給她。

【氣象局通常只用溫哥華機場的那個資料收集點,所以數據有時會有誤差,尤其是氣壓方面。】他頓了頓,【啊,不好意思,講這么多專業的術語,會不會讓你覺得無聊?】

【我要謝謝你才是。】她一陣感動,【你說,什么時候還會有雙彩虹呢?】

他想了想,說, 【可能要好一陣子了。】

【那我豈不是好一陣子都沒辦法去史丹利公園了?】她終於拋出了那塊手帕。

他也很順手地接了起來,【我也很想和你去那邊散步,有沒有彩虹都沒有關系。】

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沉默,蘇蘇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可惜我在澳洲。】他忽然開了口,【我很想念溫哥華,還有溫哥華的你。】

【什...么...??】 她一時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以為你知道的。】他也驚訝著她的反應,【61是澳洲國碼,4是我手機的區碼。】

蘇蘇左手握著電話,右手拼命敲著自己的頭。

【那天見到你的時候,我只剩一個禮拜在溫哥華了。我很希望能和你一起渡過,所以我提議去那些對我來說風景最美的地方。可惜你太忙了,都抽不出時間。】他的聲音中還是透露著遺憾 ,【不過沒關系,你讓我每天都可以傳簡訊給你,我已經很開心了。】

【下雨了呢。】 蘇蘇仰起頭。

【不可能啊,你那邊明明放晴的。】他不可置信。

【氣象本來就是我們無法預測的。】蘇蘇緩緩的說。【世間事也是如此。】

【難道我的程式出問題了?】 他還是無法理解。

【下雨的。】蘇蘇輕輕的說,【是我的眼睛。】

再續前緣

【我下個月要請假。】他笑笑,【我要參加婚禮,我爸媽的。】

眾人紛紛跌眼鏡,【你?你爸媽?】

【怎么我看起來很像私生子嗎?】他朗朗的笑了。

結婚二十多年後因和平分手,各自也找到了另一種幸福生活。在十五年後兩人重逢,因某次機緣再次認識彼此,因某次感動讓情感再次沸騰。 

【我還蠻喜歡我媽媽的男朋友的,他酒量很棒哦,真期待在婚禮上見到他。】

於是都市傳奇又多了一篇。  

蘋果肉桂派

來自地球的兩端,他們在澳洲的雪梨相遇相戀。

【我喜歡這裡。】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這裡有我們的開始。】

來自南方的他皮膚很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這裡,還有我們的延續。】

為了配合澳洲移民政策,畢業後他去進修廚藝,專供烘培。

【廚師是緊缺職位,申請久居可以加分。】他說,【而且,妳喜歡吃甜點。】

實習的時候很辛苦,天沒亮他就出門了,天黑她睡著了他還沒回家。有幾次睡意朦朧間他仿佛在親吻她的臉頰,睜眼醒來才發現溫暖自己的只是棉被。

【你好忙啊。】終於有天她忍不住抱怨,【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吃早餐了。】

他吻在她的鼻尖,【我快升為助廚了,妳要為我加油啊。】

忙碌的生活,連爭吵都要配合他的時間。有天她累了,哭著寫了封信給他。

【我不要移民了,我也不要留在雪梨了。我只想回家有個人抱抱,和我一起吃飯看電視。】

醒來後,她看見桌上有一個大大的蘋果派,飄著肉桂香。信紙上的淚痕被他藍色墨水筆遮蓋了起來。

【寶貝,史上最好吃的蘋果肉桂派,我昨天終於研究出來了,妳是第一個嘗味者!】

她的心在甜蜜中瞬間融化。

由助廚升為主廚,他黝黑的面龐顯得更加清瘦。她心疼地撫摸著他疲勞的雙眼,吻在眉心,他閉著眼睛嘆了口氣,【真想有天,什么都不做,就靜靜地躺在妳懷裡。】

【我會等你的。】她很體諒地笑了,【你加油。我不會再任性地吵你了。】

這天,廚房人手不夠,大家都忙得暈頭轉向,揮汗如雨。混亂中他擰開一瓶水仰頭喝下,然後口吐白沫,當場昏迷。

看見他躺在深切治療病房,七孔插管的樣子,她整個膝蓋酸軟,跌坐在地上。

之後的幾天, 她都把自己精心打扮,漂漂亮亮地來到病房, 等他醒來見到最美麗的自己。 彌留的時候,宣告不治的時候,她都異常的平靜。她的眼光似膠似漆地黏在他的臉龐上,捨不得眨眼。終於有機會可以好好的看著他了。什么都不做,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躺在自己懷裡,原來是要付出這樣的代價。

有幾次睡意朦朧間他仿佛在親吻她的臉頰,睜眼醒來才發現溫暖自己的仍然只是棉被。

而保險公司的賠償金,在一年後才落實。

【他喜歡南天寺,就在靈山塔立個牌位吧。】她的語氣很平靜,【至於剩下的金額,之後每年盂蘭盆法會,煩請法師幫他超薦。】

【可是,受益人是妳的名字。】

【人都不在了,賠償金要來何用呢。】她的目光卻是清亮的,【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或許,幫他做些功德,是最好的緬懷方式。

每年的生日,忌日,法會,他的牌位下面都會出現一盤供果。整整齊齊地排列好,五個青蘋果,或許等著他再去研究, 那史上最美味的蘋果肉桂派吧?

世界大樓

打算搬一起住之後,雜七雜八的小問題忽然紛紛浮上了水面,冒著泡泡,紛紛擾擾。

地段,設備,空間大小,房租預算,等等等等,她覺得很煩,煩到精神衰竭。

【想想我們很快就可以每天見面了,多幸福啊!】他把臉貼著她的額頭,安慰著。

決定入住那棟叫做世界大樓的時候,好友卻神情閃爍地勸她。

【這樓有個傳說。】好友吞吞吐吐,【住在樓裡的戀人都會分手,受過詛咒的。不如妳再另找個地方?】

【傳說都是人傳出來的。】她卻不在意,【人云亦云的東西可信嗎?】

新居環境很好,交通方便,設施齊全,鄰居間也有華人,一起搭電梯的時候會友善地互相點頭問好。她覺得幸福,他覺得安樂。

漸漸電梯中的鄰居不再成雙成對。看著一雙雙憔悴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傳說。

【我們會分手嗎?】她窩在他的胸前,怯怯。

【傻瓜。】他抱緊她,【要相信自己。】

【可是已經有三對戀人分手了。】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他笑笑,【但我們不是他們。】

相處果真沒有相愛容易,大大小小的摩擦也總是無法避免。每次情急落淚的瞬間她都會想起那個傳說,然後停止爭執抱緊眼前的他。

【我們不要吵了。】她總是這樣說,【我們要好好的在一起。】

當好友為自己先前的庸人自擾而道歉時,她擺擺手一直溫柔的笑。

【其實要謝謝妳呢。】她說,【因為害怕所以更加珍惜。我們感情越來越好了。】

送完友人回家後, 兩人手牽手去樓下買東西。

一輛闖紅燈的車呼嘯碾過。男人當場不治,女人重傷入院。

許久。

許久以後。

【傳說都是人傳出來的。】她從地藏經手抄本中抬起頭,【我要做那個改變傳說的人。】

如今仍住在世界大樓,她皈依了佛法。晨昏三柱香,禮佛一百零八次。為大樓的戀人祈禱,為離去的他回向。

【請安息,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要繼續。】她看著遠方,還是那么溫柔的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