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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 V

小馬離開後,她終於知道如釋重負是什么意思。早上起來打開窗簾,陽光都似乎更明媚了些。

而小葉對她的態度也更加親密無間,仿佛是要彌補前一陣子的委屈。她在極度歡愉的時候總是惶惶,內心深處始終有個聲音在告訴她,越美麗的東西越不能觸碰,故事的伏筆早在最初已經寫好,她無法改變命運的安排。

【想什么呢?】小葉如常地揉揉她的長髮,笑中帶著寵溺。

【如果有天我不在了,你會怎樣?】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若無其事。

【怎么可能。】他用手臂圈住她,【妳不會忍心讓我挨餓受凍露宿街頭的。】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沒有我,你就變乞丐了嗎?】

【我有沒有告訴妳,】小葉轉身熄滅了煙蒂,【妳給我很多作曲的靈感?】

從來都沒有奢望過自己在他心目中有任何的地位,而今天竟然聽到如此出乎意料的話語,她的心被震撼到了。甜蜜的感覺猶如觸電般麻痹著神經,她感覺自己的眼淚又在打轉。

【妳真的是水做的喲!】小葉竟然開始笑她,【怎么又開始哭了。 好醜哦!】

小葉上前擁住她當作安慰,嘴裡哼著斷斷續續的旋律,并開始在她大腿上打拍子。

【如果音樂是生命的源泉,那么律動就是歌曲的導航。】他看了她一眼繼續說,【我喜歡打鼓,鼓聲操控著一首歌的靈魂。】

她閉上眼感受著他的手觸摸著自己身體的感覺,然後聽到小葉這樣說,【我正在寫一首歌...】

不敢去問未完的那句是什么,卻也忍不住去自作多情地對號入座。思緒猶如懸在半空想著的雲,隨呼吸漂浮不定,不安的好奇,揣測的美麗。 這一切都太美好了,讓她無法克制地感覺卑微。怎么可能去擁有這么多呢? 從很久以前她便已經習慣了不去想太多關於未來的事情,也很自動的讓自己遺忘過往的種種不愉快。她不想太多負面的情緒影響著自己的心情,尤其在小葉的面前。她希望小葉看到的都是自己最好的那一面。那么很久很久以後,當他想到自己的時候,也只會記得曾經有個女孩,帶著溫柔堅定的笑容,等著他回家。

幾次夜裡相擁入眠的時候,意亂情迷慌了分寸的時候,小葉的呼吸急促地吐在耳邊的時候,她總是閉著眼睛等待著,但每次到最後都是同樣的沉默。終於有次小葉停止了擁吻,翻身壓在她身上,伸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撫到耳際。她全身的神經不自覺地開始緊崩,要開始了嗎?她心裡悄悄地問,真的是今夜嗎?

【I want you。】小葉的聲音像從遙遠的海的另一端隨風飄來,她從耳端酥麻至腳尖。

【I'm always yours。】她輕輕的說,【and you always knew it。】

【But I can't do this.】小葉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有淚,【because I love you.】

這是他第一次開口承認【愛】這個字,她知道也會是自己此生最後一次聽他說。卻沒想到竟然會是在這個時候,這種場景。她不懂為什么命運要給自己開這樣的玩笑。

她哀傷地閉上了眼睛。

看到機票行程表的時候,她整個人發抖。

【妳打算再當一次隱形人嗎?】老孫想上前扶住她顫抖的雙肩,手伸到半空卻硬生生地忍住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老孫,眼神交換的剎那她忽然有所覺悟,其實最了解她的人不是自己,也不是小葉,而是老孫。他和她共同擁有著同樣的狼狽。她在小葉面前把自己掩飾得太好,以至于小葉的誠實變成了最殘忍的傷害。

【既然女朋友都要來了,我又何必執意徘徊。】她的語氣很平靜。【雨季結束了,我也該走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出生的時候家裡就有很多錢,他永遠不會懂得賺錢的辛苦,也不需要擔心下一頓飯在哪里;更有一些人,從小到大身邊都有很多很多的愛,他也永遠不會懂得愛有多苦多累,不會擔心愛情的腳步會不會走到明天。

小葉就是那個幸運的人。他極度富有,而同時他也極度貧窮。

她走的那天,煮了小葉喜歡的椰汁咖哩飯和番茄炒蛋,再細心的把曬好的床單鋪上,牛仔褲T恤用心折疊整齊。衣服口袋裡面滑出一個耳環,粉紅的水晶,不屬於她的飾品。在那一瞬間她的心有些介意,但在一個微笑之後她就釋懷了。小葉說過她是最好的,不管多晚多累他都會回家,因為家裡有她在等他。

其實小葉是很在乎她的,她一直不敢去承認,害怕承認了就小葉就會變得不在乎了。 小葉最大的優點和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有信心了。他總是相信著她會很乖的不生氣,叫她等著就等著,叫她來就來。

而這次,她要離開了。

改變城市,改變語言,改變體驗,她在沒有小葉的國度流浪,堅強的療傷。起初她會讓老孫斷斷續續地告訴她一些小葉的近況,後來她連老孫也不去聯絡了。

有天在某個地下樂團的網頁上,她聽到了一首歌,陌生中帶著熟悉,仔細一看歌曲名稱,她瞬間恍然大悟。

小葉終於寫完了那首歌, 并錄在CD裡發行。

專輯簡介中說,鼓手因為過度練習導致耳膜受損,後來退出了樂團。她心疼地撫摸著熒幕上寫著歌名的那行字,就好像無數的清晨,撫摸著他微皺的眉心,喚他起床一般。如今的他還好嗎?離去的那天有沒有瘋狂找尋她呢?那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小孩,如今在哪里呢?其實這都不重要了。她知道自己很老很老,就算老到走不動只能坐輪椅的時候,回想起自己被喚作小四的那段日子,臉上還是會帶著微笑的。

【曾經有個人,讓我如此深愛過。】她很感激地仰望著天上懸著的雲,仿佛可以看見夕陽下揮汗打鼓的那個背影。

小四 IV

小葉某天輕描淡寫的告訴她,死黨要來家裡住一陣子。

【大概兩三個禮拜吧。】小葉把玩著打火機,【他會睡我房間。】

【那我呢...】她喃喃的問。直到現在她在他面前還是那么的卑微。太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不會自覺的戰戰兢兢。因為害怕失去所有更加小心翼翼。她總覺得自己像是捧著一朵冰雕的花,握太緊了就冷到刺骨的痛,而當小葉給予多一點溫暖,又開始擔心溶化後一切都蕩然無存。

【妳還是和我睡啊。】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而小葉介紹她的時候,氣氛卻是瞬間零度C。

【原來妳就是傳說中的小四。】他刻意忽略她伸在半空的手,【我是小馬,小葉女朋友的哥哥。】

她感覺自己的瞳孔收縮了一下,視線模糊,天花板上好像崩塌出一道裂痕,仔細看了看才發現自己眼花。

【歡迎你來我們家,】她不卑不亢,給了個微笑,【很高興認識你。】

【我不知道小葉有沒有告訴過妳,】小馬卻沒有放過她,【 這輩子我最恨的就是第三者,通通都該下地獄。】

她看著小馬的眼睛,很坦然的笑了,【真巧,我也討厭感情的事由外人來干預。沒名沒份沒資格的,卻硬要來趟混水,何必呢?】

【茶就放著吧,】小葉嘗試解圍,【妳先回房休息。】

她點了一下頭,【Excuse me。】

回到房間她背貼著門靠著,許久許久不能動,腳軟到站不起來,虛脫般的累。耳邊一直蕩著小馬的那句第三者應該下地獄, 第三者通通都該下地獄。為什么下地獄的是第三者呢?劈腿的人就沒有錯嗎?被劈的人一定都是無辜的嗎? 如果兩個人的感情沒有裂縫的話,又怎么可能有機會讓寂寞乘虛而入。

就算下地獄也輪不到她吧,她把頭貼在門上輕輕地笑自己,她連第三者都不是。

他們兩人在客廳聊天的聲音,透過地面,傳到墻壁,振動在門板,貼上她的耳朵,隱約聽到幾個字。

【我和她沒什么。】小葉若無其事的語氣,像把刀刺在她胸口,【她是個好女孩。You will see。】

【I don't want to see her at all。】小馬卻毫不留情。【我不會告訴我妹,也麻煩你自己好好處理。】

那天夜裡小葉沒回房間,在陽臺和小馬喝了一夜的酒。她躺在床上,透過窗戶看著同一片月光,覺得心底也是一片冰涼。承受著小葉眾多紅顏對他女朋友的怨恨,也接收著來自小葉女朋友那邊的詛咒,可笑的是她兩者都不是,平白擔著個罪名,最冤枉也不過如此了。

之後的幾天,只要她一出現,小馬便立刻閉起嘴巴停止一切行動,雙眼直直地看著小葉不說一句話。後來她干脆就躲在房間不出來。

每天早上醒來,看著小葉熟睡的臉,她都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太陽光透過百葉窗照進來,他側面的輪廓極美。她親吻著他的臉頰,然後悄然起身,洗漱,入廚房為整屋子的人煮早餐,再靜靜地躺回被窩,溫柔的喚醒小葉用餐,即使他從小馬入住後就一直態度冷淡。

他們出門後,她再從房間出來, 洗碗,清理,打掃,準備飯菜。快黃昏的時候,每當引擎聲在樓下響起,她都能立刻分辨出是不是小葉的車聲,再用極快的速度完成手邊一切工作,在大門被打開前,把自己藏回房間裡。

她像一個幽靈般生活於這間屋子裡,無處不在,卻又無處存在。

終於有天,老孫抓住她的手,不顧任何尊嚴地懇求她搬去和他住。

【我的房間在樓下,進出不容易互相撞見。】老孫幾乎用發抖的聲音說出這幾句話,【妳來我這裡好嗎?】

【我喜歡住樓上。】她淡淡地說,【樓上看海景比較清楚。】

【我真的很心疼妳。】老孫用力地咬著嘴唇,【我X的真的想打人了,我快要爆炸了。】

【老孫。】她忽然伸手撫著老孫的緊皺的眉頭,溫柔地笑了,【老孫你記得嗎,是你說過,愛到深處無怨尤。】

那天她問老孫為什么不搬走,為什么寧願要選擇住在樓下,靜靜的旁觀她和小葉的生活。老孫吸了口煙,在迷霧中告訴她,有時候愛一個人并不代表就可以去完全擁有;而完全擁有的也不一定就是自己最愛的那個。 愛讓人變得自私,嫉妒,猜疑,那是小愛,死心眼的愛。愛讓人變得無私,寬容,理解,那才是大愛,無怨尤的愛。

【我只要知道你平安的生活著就夠了。】他那天的語氣讓她鼻子發酸,【妳的幸福是我的祝福。】

【小葉高興就好。】如今她深刻體會到了,【那么多年的好兄弟,我不想他們因為我而不愉快。】

【妳明知道小葉不會和女朋友分手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分手。】她還是淡淡的,【多活一天,多愛一天。】

老孫長嘆一口氣,【妳太委屈自己了,他也太不珍惜妳了。】

【有時候勇敢也是一種自虐。】 她抬起眼,看住老孫的眼睛,【And we are both good at it.】

【這幾個禮拜,暫時住我房間吧。】老孫還不放棄,【我再另外找地方住,我睡客廳也可以。】

【他不會讓我住你這裡的。】她太了解小葉,那個倔強,愛面子,偏偏被她深愛的小葉。

即使發現她躺在被子裡抽泣,像那天晚上一樣,小葉卻沒有再溫柔的吻住這個流淚的身體,他反而氣急敗壞地問她,到底是在鬧什么脾氣。

【妳知道嗎,我已經快瘋了。】打火機幾次沒點燃,小葉煩躁地隨手甩在了地上。

【不然你就放過我吧,讓我走吧。】她終於崩潰在他面前,【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了,我快要死掉了。】

【妳就這樣走了,我豈不是很沒面子?】小葉提高了聲音。

她沒有再說話,任憑眼淚滴在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臂上,再滑落到他赤裸的腳背。他的整個身體忽然就柔軟了下來。她一直抽搐著無法停止地哭泣,他猛得用力把她擁在懷里。

【不要離開我,小四,】他喃喃的說,【妳千萬不要離開我。】

他的氣息吐在耳邊,她知道自己又再次淪陷。愛上一個人之後,心就會變得特別柔軟,怎樣的撞擊都能包容,怎樣的傷痛都會原諒。她焚燒著對小葉的愛戀,一如焚燒著短暫無退路的青春。即使知道最後的最後,小葉不是她的,她也不是小葉的,但這些日子有他出現在生命裡,她的青春也就無悔了。哪怕最後只剩一地的心灰,燃燒過後無盡的死寂。但此刻,這一瞬間,小葉是緊緊擁著她的,這世界上就沒有什么比這更重要的了。

小葉輕吻在她額頭,她哭了又笑了。 

 

小四 III

幾天後,為期兩個禮拜的期末考正式展開序幕。老孫整夜睡在實驗室不回家,她整天耗在圖書館不回家,小葉有沒有回家沒人知道,家裡氣氛詭異到極點。

寫完最後一個考試後,她靜靜的回房間,靜靜的打包,然後靜靜的一個人去了機場。

回家的感覺不錯,母親有點心疼地撫摸她消瘦的臉。她笑笑說只是功課太累。

平安夜有人約吃飯,她坐在現場有人彈鋼琴的意大利餐廳,讓廚師煮了一碗通心粉,上面鋪滿了紅汁番茄醬。

【你有沒有覺得,這看起來很像番茄炒蛋?】她拿著刀叉把碗裡的通心粉翻來又覆去。

聽的人卻不懂她的意思,【原來妳想吃中餐?那我們換個餐廳吧。】

【不用。】她抬頭笑了一下,【我喜歡似是而非的東西,這樣很好。】

在唱詩班的小朋友們用心的哼唱時,她在昏黃的燈下允許被親吻。閉上眼睛的剎那她用力抱住了眼前的人,沒有,他的身上沒有她思念的味道,沒有,她始終沒辦法讓自己像正常人一般擁有感情,她沒有正常過。

回到校園,第一節課,從側門進教室後,她看見了坐在自己前排的小葉。只是數星期不見,他的鬍子卻長了好多。小葉沒有注意到她,他還是用他慣用的姿勢坐在椅子上,左手拿著鼓槌,手臂垂在椅子後面,一邊聽老師講課,一邊練習著指力。

她看著小葉的背影久久不能呼吸。老師在臺上說了什么她完全聽不進去,終於神智回到自己身體的時候,小葉已經坐在她身邊,習慣性的拍拍她的頭,然後笑笑著說,【小四,好久不見!妳跑哪里去了?】

【家裡人要我回家過聖誕。】她很機械地回答著,【你們都好嗎?】

【老孫也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們私奔了呢。】說完小葉自己也笑了,【妳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真的回來就好嗎?而那個家還是她要回去的地方嗎?她想問又不敢問,直到小葉很自然地幫她拿起講義夾,然後很自然地走出教室,她才發現自己很自然地在跟著他往家裡的方向走。

【你們沒有再出租啊?】她忍不住還是問了。

【租給誰?小五嗎?】他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淚就這樣開始在眼眶中打轉,她垂著頭不敢把臉仰起來。

【我新換了一組鼓,房間變得不夠大,所以我都睡妳的床。】他打開她的房門,徑自走到書桌前,把她的講義夾放在了上面。

她一時不知怎么接下去。【這樣啊…】

小葉沒有讓她把話說完,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把臉深深埋在她的圍巾裡,再深深地吸了口氣,【嗯,就是這陣香,原來是小四身上的。】

那天晚上她枕著他的肩睡著。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她也無法解釋。一切都像在做夢一樣,她在半睡半醒間,伸手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痛到睜大了眼睛。

老孫回來那天,本以為會上演什么戲劇情節,可是沒有,什么都沒有。老孫只是捶了一下小葉的肩膀,吐了口煙說,【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算是祝福嗎?怎么聽都覺得怪異。她也無法確定自己和小葉是什么關系。畢竟他沒有正式開口確認什么,她也沒有刻意去詢問什么。有時候小葉夜裡很晚了都沒回家,她就一個人抱著月光,似睡非醒地等著。

有幾次小葉回來的時候已經爛醉,她幫他脫去衣服,清洗身體,再攙扶著他上床。有點意識的時候他會抱著她索吻,意識混亂的時候他會喚出一堆奇怪的名字,她都默默的不說話,幫他用毛巾擦拭著臉頰,然後靜靜看著這張自己深愛的臉。

終於可以去觀看他的演出。她瞇起眼仿佛回到第一次見面的情景,看不清楚正面,專注的他用心地打著鼓,汗水從他臉上手上滑落下來,滴在地上如粉碎的水晶。 五光十色的燈光比那晚的夕陽刺眼多了,她幾乎無法睜開眼睛。臺上的他是充滿魅力的,許多人為他尖叫為他瘋狂。她在人群中感到自己好渺小,那么多的目光看著他,不論自己的多深情也好,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束光芒吧。但旋即她又安慰著自己,不管怎樣都好,他始終是會回家的。不管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都好,他始終是會回家的。她能做的,也就是讓他知道,她會等他,把最溫柔最體貼的自己給他。

【Am I just a great kisser?】 有時候她會半開玩笑的問他,然後不等他回答再吻上他上揚的嘴角。

她害怕知道答案。
 
門鈴大作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打開了。
 
巧克力卷髮奪門而入,【葉?你給我出來!】
 
她看著眼前這曾經有一面之緣的臉,幾分憔悴,幾分猙獰,她有不好的預兆。
 
【喲,女朋友在啊?】 巧克力卷髮斜眼看了看她,【我告訴妳,妳男朋友對我始亂終棄,如今我去墮胎了也不聞不問,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
 
【他的事情,我不管。】 她的語氣冷冷的。
 
【妳不要以為可以置身事外。】 對方依然怒氣騰騰,【縱容他在外面亂搞,妳也好不到哪里去。】
 
【妳有完沒完?】 小葉從房間裡出來, 一臉厭惡,【叫妳滾遠點,又跑來撒野做什么?】
 
【我來拿營養費的。】 巧克力卷髮看了她一眼,繼續說,【也來瞧瞧,你女朋友到底什么樣子,讓你死都不肯分手。】
 
小葉臉色變了,一把抓住巧克力卷髮的手腕,【我們出去講。】
 
門呯的一聲被關上,她的腦袋卻隨之被炸開。她感到自己的思緒很紛亂, 耳邊仿佛還記得那天早晨,隱約聽見巧克力輕喘著呼喚,葉,葉,yeah, 如今卻變成聲嘶力竭的怒罵,葉,葉,業。 巧克力很聰明,她知道小葉的提款卡一天的額度是五百美金,所以她專挑晚上來大鬧一番,等過了十二點,小葉可以再取一次現金。
 
有時候她自認也算是小葉的知己,他們之間有著不可言說的默契。他不願說的,她一定絕口不提。小葉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練鼓,沒日沒夜,天昏地暗,廢寢忘食。她也從來都不去打攪他,只是靜靜準備好飯菜,溫暖好被窩,等他用自己的速度回來她身邊。
 
他始終沒有要她。即使同床共枕了那么久他們也只是牽著手抱著腰睡到天亮的兩個人。每次想到他不回家的時候,在某張雙人床和某個人一起做某件事的時候,她的心就裂開般的痛。為什么不是她呢?她有哪里不夠好,哪裡不夠吸引呢?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I am just your roomate.】 有天她哭著問,【是不是這樣?】

【妳給我壓力了。】他抽著煙,悶悶的說,【我以為妳會和她們不同。】

她在那一瞬間驚惶,她害怕自己快要失去他了。

【對不起。】她一連串的說,【當我什么都沒有說,好不好?對不起!對不起!】

他在遠方有個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她知道,他在身邊有數不清的鶯鶯燕燕,她也知道,而她自己又是誰呢?她後來終於知道了。她是小四,輪不到當他感情世界裡的第三者,她排行第四,在他,他女朋友,他數不清的朋友們之後,她只配當排行第四的小四。

小四 II


大家都說巨蟹座的女生戀家,她自己也這麼覺得。平日在家看看書聽聽音樂是她最大的樂趣。自從搬入新家後,老孫和小葉便從此不愁吃喝。地板永遠是無塵的,書架永遠是整齊的,廚房永遠是飄香的。冰箱裡面不再只是啤酒可樂外賣盒,她幾乎每天都煮兩菜一湯。

【我看你黃臉婆當得很快樂嘛。】老孫吞了一口咖哩,口齒含糊地說。

【別以為我叫你大哥你就可以亂講話,】 她嘟著嘴巴,【誰是黃臉婆了?】

老孫斜眼看了一下小葉的房門,【那小子很久沒回家了吧?】

【不知道呢。】她今天早上開冰箱時,發現他愛喝的啤酒一瓶沒少,已經幾天了。

那天見她在陽台曬衣服,小葉半開玩笑的說能不能幫他洗床單,她沒半秒猶豫地就答應了。而隔天早上想問他拿床單時,還沒敲門,門就自動開了。一位頭髮染成巧克力色的卷髪女孩穿著大了不知幾碼的襯衫走了出來,她沒來得及臉紅就關上了自己的門,眼睛只看到一雙修長的腿。她覺得很尷尬。

【你要亂跑到哪裡去?穿成這樣子!】耳邊聽到小葉的聲音,她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一些虛構的畫面衝進腦海,她敲了敲自己的頭。

之後就好幾天沒見小葉。

【我的床單快發霉了呢!】小葉的聲音,忽然就這樣笑嘻嘻地響起。

【哦…】她忽然又想到那天的情形,竟然臉紅了,【那我今天幫你洗。】

小葉竟然打開冰箱倒了杯果汁,【那麻煩你了。我等下要去樂隊彩排。】

【你啤酒喝完了嗎?要不要我幫你去買?】

【不用,】小葉笑笑,【既然有求於你,我也就聽點話,今天我們喝健康果汁。】

她聽了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小葉走後,她進了他的房間。他的電腦沒有關,她克制了自己好久,最終還是忍不住觸碰了鍵盤。

他msn上很多朋友,聊天記錄也不少。她隨便點了一個檔案,想不到竟然看到他和一位叫小馬的朋友聊起自己。


【我們家的小四哦,還真是個不錯的女生。】他這樣說,【她是那種溫柔型的 ,你和兄弟們在客廳聊天,她完全不會插嘴也不會打攪,只是默默在旁邊放背景音樂。可是她選的歌,又全部都是符合當下那個話題的。】

她看到這段忽然心跳很快,驟然而起的還有深深的感動,原來自己這些細微的小動作,小葉有察覺到。

幫他把牛仔褲放入衣櫃的時候,她有點迷茫現在自己到底是以怎樣的身份來做這些事情。好朋友嗎?好妹妹嗎?還是鐘點女工呢?她自己也覺得好笑。

她和老孫認識很多年了,老孫是大哥。而小葉呢,也當她是小妹嗎?她聽過他在電話裡對別的女人很兇很大聲的講話,也見過他和老孫在陽台喝酒時談論女人時的語氣。小葉對她是很客氣的,至少一點都不兇,像是和小孩子講話一樣,有時候還會摸摸頭說小四要乖。

她默默地照顧著屋裡人的起居,以不被察覺的形式,從側面瞭解著小葉,每天都多一點。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一定是太久沒出門了,整天關在家裡,生活沒有重心才會邏輯混亂,太寂寞了所以誤會自己對小葉有特殊的感覺。

【你不覺得咖哩是一種很曖昧的食物嗎?】老孫又滿嘴飯,含糊的問,【粘粘糊糊混在一起,滿碗都是同一個味道。】

【番茄炒蛋不就更曖昧了?】她說,【番茄中有蛋,蛋中有番茄,濕濕綢綢,又酸又甜。】

【這兩道菜小葉都喜歡,這小子喜歡搞曖昧,吃的東西也曖昧得要死。】

她沒告訴老孫,正因為小葉喜歡,所以她總是煮好了等他回來吃。可惜總是等不到。

小葉總是會邀請她去觀看他的演出,但每次她在家精心打扮後,換來的都是失落。不是他臨時改行程,就是票位全滿,更多的時候他是壓根忘記自己答應過她。她失望傷心之後,都在心中暗暗生氣,可是每當小葉再次邀請的時候,她又忙著點頭說好啊好啊。

【我覺得你像一條狗耶!】小葉這天忽然冒出這句話,【從來都不會生氣,又很乖,叫你來你就來,叫你不來你也不會吵。】

她捧著手裡沒吃完的半碗飯,不知道臉上該放怎樣的反應,過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含著淚衝回了自己房間。

她坐在床邊流著眼淚,一直期待小葉會來敲房門。她想象著或許自己可以很委屈地抽噎,或許小葉會扶著她的肩膀安慰,或許小葉會解釋說一切只是玩笑話。

可是,沒有,沒有,甚麼都沒有。她再次回到客廳時,小葉已經離開家了。桌上碗筷狼藉一片,她一邊收拾,一邊覺得自己很賤。

或許在他眼中,自己只是哈巴狗小四吧?

冬天悄悄來了,早上的風尤其冷。她把曬完的毛巾疊好送入他房間,卻驚奇地發現他在家。

【毛巾我幫你放在浴室。】她不敢去看躺在床上的他,臉有點紅。

他應該醒來很久了,只是賴著床,【小四~】

她聽到他喚自己,臉莫明其妙地更紅了。

【你怎麼在發抖?】他的聲音懶懶的。

【外面冷。】她幫自己找藉口。

他從被子中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放在胸口溫暖著,【還冷嗎?】

她在他床邊蹲下,雙手被他握著,毛巾被捧在胸前。洗衣粉清新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她仿佛看見許多花朵在兩人之間綻開,滿室芬芳。

之後如果他沒起床,她出現在他房間時,他總會喚她走近,拉著她的手進被子裡溫暖著,然後輕輕的問,【還冷嗎?】 有時候他會讓她幫忙刮鬍子,她把白白的泡沫仔細地抹在他的臉頰上。這時候他的眼睛會閉上,她總是偷偷地看他,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或是裝飾一塊糕點上的奶油。小葉閉著眼很放鬆很放心地讓她打理著,她常常會有錯覺,自己仿佛是他什么什么的人。

自從那次撞見巧克力長髪後,小葉便沒有再帶女孩子回家。她幫他鋪床單的時候總想著,那天他應該是看見自己的尷尬了。她有些感激他的用心,但每次他不回家,她又滿心的不是滋味。她知道他一定留連在某張雙人床上,不需要自己去洗床單的某張雙人床上。

小葉連續兩天沒回家的時候,她覺得自己開始不能集中思緒。

她脫去外衣,卷著身體睡在小葉的床上,擁抱著被子假裝自己被他擁抱。鼻息間聞著他的味道,覺得很幸福。幫他洗曬衣服這些時候了,她已經熟悉他的體味,帶點汗,溫柔中有些張狂。每次閉上眼聞起都會想到,第一次見面時,赤著上身的他在夕陽下打鼓的樣子。

而自己又是他的誰呢?他們這樣是甚麼關係呢?她有些哀傷地嘆了口氣,眼角有些濕,竟然流淚了。

迷糊間,被子驟然被掀開,她驚慌地趕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身體。冷空氣讓她全身發著抖,她感覺到淚水滑落到自己的肩膀,冰涼冰涼的。小葉也被驚訝到了,但他的眼神沒多久就變得溫柔。彎下腰,他親吻了這個流著眼淚不住顫抖的身體。

【還冷嗎?】他輕輕的問。

這次,她窩在他的胸前搖頭。

小葉的手開始在身上游移,她緊崩的神經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劇烈的呼吸,就在小葉的手滑過背脊的時候,她忽然睜大了眼睛看住他。
 
【你是第一次?】小葉的震驚讓她覺得自己很羞恥,沒有經驗讓她覺得自卑,她漲紅了臉,推開了他,急急忙忙地抱起自己的衣服打算衝回房間。

【等等。】小葉下了床,試圖抓住她的肩膀,【我沒那意思,我只是不想傷害你。】

【我又不會逼你負責,】她忽然莫名的生氣,【為甚麼不要我?】

【我…】小葉咽了下口水,【我實在是…】
   
她聽不進解釋,只想盡快回房間躲起來。

拉扯間聲音很大,老孫在門外聽見,闖了進來。見到衣衫不整的她,迎面就給小葉一拳,

【你X的還是人嗎你?】老孫又揮了一拳,【要風流快活隨便你怎麼搞,狗爪子怎麼伸到家裡來了?】

【別打了!】她忽然抱著衣服哭了,【別打了!】

小葉擦了擦嘴角的血,沒說甚麼。

【沒事了沒事了,】老孫一把抱住了她的肩膀,【有我在,沒事了。】

她忽然在老孫的眼神中看見熟悉的傷痛,那是自己平日看小葉的目光中不經意流露出來的。事情怎么忽然變得那么復雜?她的腦袋轟轟作響,一時無法思考,慌亂間她奪門而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房門上鎖,然後蜷縮在墻角,快要把心從喉嚨裡哭出來似的,讓眼淚流了一地。

小四 I

門才打開,就聞到一股濃郁的咖哩味,伴著椰汁的甜香,飄在空氣中,讓她行李箱尚未放下,就有了回家的感覺。

【妳的房間在那里,】老孫叼著煙,含糊地說,【走廊左轉,自己過去看看吧。】

她旋開門把,卻呆在那邊。

他赤著上身,在夕陽下打著鼓。汗水隨著身體的擺動,沿著肌肉的線條流成一道道小溪。看不清楚正面, 他背對著門,聽見有人聲,便半瞇著眼,側過頭,甩了一下頭髮。

【對...對不起。】她趕忙把門甩上,想想又覺得自己沒禮貌,又開了一條縫,補了一句,【真的很抱歉。】

他沒有說話,房間裡傳來砰的數聲巨響,然後一切平靜。

老孫靠著墻一直笑,【我說左轉,左轉唉,妳開右邊門做啥?小葉練鼓的時候最討厭被人打攪了。】

【人家左右不分啦。】她漲紅了臉,【真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就這么尷尬。】

【小葉對美女不會生氣的。】老孫把行李廂提進房間,【怎樣,人很帥吧?】

【嗯?】她還在恍惚,【什么?】

第二次見面是隔了好幾天之後。她在烤吐司,他忽然赤著上身來到廚房。

【嗯~!】她咬著吐司,啃又不是,放下來又不是,瞪著一雙大眼看著他。

他看著她沒說話,忽然笑了起來,【妳看起來好像一隻狗哦!叼了根大骨頭。】

聽了差點沒把吐司噴在他臉上。

【那個...】她終於咽下一口,【那天很不好意思。】

他走過她身邊,打開冰箱拿出一樽啤酒,擰開喝了一口。

【你叫小葉?】她記得老孫那天這樣稱他,【我叫Jess。】

【絕食?】他半瞇著眼看著她,臉上似笑非笑。

【什么啦?】她沒好氣。

【女生名字來來去去都那幾個,不是潔西卡就是珍妮花,我叫你小四好了。】

【為什么?】

【因為妳是我們這裡第四個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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