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院新來了一個小女孩，叫程憶甄。

看著她的名字我的心跳慢了半拍，下意識的想到了立東。

這是一個殘酷又浪漫的巧合。 她冠著立東的姓，帶著我的名，卻沒有父母。

我對她疼愛有加。

憶甄很愛撒嬌，連我父親都喜歡她。 母親也常常被她逗得呵呵直笑。

在父親的陪伴下，母親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了。 他們在療養院成雙成隊地同出同入著， 我被這種簡單的幸福深深感動著，雖然遲了這麼多年。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母親羞澀的笑，頭低低地，【我愛上了一個人。】

我不知道母親口中的愛，是怎樣的愛。 她愛的，是她短暫的恢復記憶時，那個曾經溫暖過她的有家的男人，還是如今這個每天陪她曬太陽，即使每隔幾分鐘就要停下來休息的男人。 而父親卻是幸運的，我始終覺得，他被母親在兩段時空回憶交錯間深深愛著，過去，現在，一直到很久以後的將來。 在母親的世界中他不曾離開也不會離開，永遠都會在。

而我也在父親喚母親小名的時候，恍然領悟到了深藏的愛。

【囡囡，我們出去走走好不好？】 父親牽起母親的手，寵溺的說。

母親搖搖頭，【我要吃茶。】

【好好。】父親微笑，【囡囡要乖， 我泡給你喝。】

我在一旁聽得呆住了。

【懷你的時候，一度我想送你母親去醫院。】 父親邊冲茶邊說，【她卻不肯，說要把你生下來。】

【原來我差點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啊。】 我吐出一口長氣。

父親看著我笑笑，【她那時是怎樣說的，雖然是痛苦，但卻也是此生最大的幸福。 她會像珍珠蚌一樣，把所有的苦痛藏在心底，而你，就是她孕育出來的那顆珍珠。】

我的眼眶紅了。【媽媽從小叫我囡囡。】

【她一直都是我的寶貝。】 父親看著母親，【我一直都這樣叫她。】

立東，立東， 我在那瞬間瘋狂地，瘋狂地想念著那個曾經在耳畔不停喚我囡囡的立東。

這是遲來的天倫之樂，我格外地珍惜，因為我知道時間不會等我，時間不會等任何人，而時間，已經剩下不多了。

有太陽的時候，父親都會牽著母親的手繞著療養院的草坪散步。下雨的時候，父親會泡一壺熱茶溫暖她的手。 我在午休和小息的時候，都會去病房看望哥哥。他越來越瘦，越來越怕冷。有時候他會懶得講中文，和我全部用英文對話。 他的口音是濃重的英國腔，講的笑話我常常聽不懂。

【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常常問爸爸為什麼不生個妹妹給我玩。】有天他忽然這樣對我說，【一開始他會敷衍我，我就跑去問媽媽。】

【後來呢？】 我坐在床沿。

【後來我媽媽就哭了。】 他笑笑，【我就再也不敢問了。】

【我也希望有個哥哥可以保護我啊。】 我看著他，他的眉宇和我很相似，我好像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影子。

【有時候我會恨你母親，她讓我媽媽失去了笑容。】 哥哥語氣輕輕的，卻沒有絲毫恨意，【後來我知道，我媽媽也讓她常常哭。】

【那你會恨我嗎？】 我有，在芭蕾舞表演，畢業典禮，這些重要場合，父親無法出席的時候，我總是在心中恨著那個素未謀面的哥哥，我覺得是他霸占了父親所有的時間。

哥哥沒有回答我，他抬頭看著天花板，【父親總覺得自己對我們虧欠很多，又不知如何彌補，於是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對我們好。】

【他的方式就是拼命塞錢。】 回想起自己花錢像流水的那段日子，覺得自己好幼稚。

【而我洩恨的方式就是拼命花錢。】 哥哥嘆口氣，【走到這一步才知道，其實每一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生命負責，沒有必要去怪罪誰，埋怨誰，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哥...】 我喊了他一聲， 陌生地，羞澀地，卻是真實的。

【嗯？】 他抬眼，看著我。

【你會好起來的。】 我好想哭。 【我們從小就沒有在一起玩，長大了也沒有一起旅行，你要趕快好起來，我們才可以一起去做好多事情。】

哥哥的中文講得越來越少了，英文也常常只是簡單的幾句，到後來，他只說 Yeah 和 No.

再後來，他只能眨眼睛。

整理遺物的時候， 發現有張炭筆素描，畫中有個小女孩，清湯掛麺的髮型，走在風中。

父親告訴我，哥哥有天跑去我的學校偷偷找我，人群中一眼就把我認了出來，回家後畫了這張圖，還去問父親，畫得像不像。

那年，我八歲，哥哥十歲，立東也十歲。

25歲生日，人生彷彿走了四分之一。 沒有特別的慶祝，我買了一塊蛋糕，打算和母親一起共享。

經過療養院大門時，看見一個背影，我猶豫了好久，終於忍不住還是去詢問了。

竟然是他，25年來沒有機會好好地看他，還是被我一眼認了出來。

父親。

他很驚訝我的出現。【你怎麼在這裡？】

【我在這裡工作。】 我平靜地看著他，我的身上流著他的血，但他對我來說卻像路人一樣陌生。

【我有愛滋病。】 他看著我，嘗試微笑，卻沒有笑出來。

很久以前便聽說我有一個哥哥，卻從未見過，在25歲生日這天，也一併給我見著了。這就是老天給我的生日禮物嗎？ 我苦笑，也沒有笑出來。

哥哥在花天酒地的時候，染上了愛滋卻不自知，而在父親一次車禍急需輸血時，把病毒傳給了父親。

真想不到，我們一家，竟然在療養院團聚。

母親應該會很快樂吧？這麼多年，每天都躲著藏著，期盼著能見上父親一面，如今終於可以每天見面了，她卻不認識他了。

【你十八歲那年，我查出自己了愛滋病。】父親說，【當時萬念俱灰，把生意全部結束了，打算留下一筆錢給你還有你母親，想不到你那天自己打電話來，要我送你去波士頓唸書。】

原來有這麼多，是我不知道的。

【你母親以為我不愛她了，所以疏遠著她，再加上你的一走了之，她受不了刺激，變成了這樣。】 父親伸手想牽母親的手，卻被她躲開了。

【我的前妻，愛滋病發，已經過世了。】 父親的語氣淡淡的，【最近我的白血球數量變異，我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

我看著他，再看看哥哥，他們的身上，都流著和我相同的血液。

【只要我們在一起，】 不知何時我學會了強忍眼淚，【我們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

多麼平凡，卻又多麼奢華的名稱，一家人。

小時候我從來沒有和一家人吃飯，一家人去遊樂園，一家人手牽手。 母親總是告訴我爸爸很忙，我從來沒有機會好好地蹭在父親懷中撒嬌。

在一個父愛嚴重殘缺的童年中長大，叛逆期我與母親也日漸疏遠，我對那段時間的所有記憶都是立東，立東，立東。 立東對我來說，亦兄亦父，他是我的全世界。

現在，我有父母親在身旁，哥哥看著我微笑，我終於有一個完整的家了。

而我的立東呢？他又在哪裡？

在陽光中醒來，昨夜那人給了我充滿歉意的微笑。

這是一家愛滋協會的療養院，那邊的員工常常在街邊救援流浪漢。許多人在吸毒時共用針管感染病毒，或者在年少輕狂夜晚沒有防護措施，患上絕症。 而凌晨蜷縮在街角渾身發抖的我，順理成章地被認為是需要救援的毒癮病患。

其實，這世界上是沒有任何戒毒所能夠幫助我的。 因為我要戒去的，是對立東無窮無盡的思念。

在波士頓三年的畢業證書，讓我順利地留在了療養院。 我讀的是教育，於是我接手照顧那些因愛滋而失去父母的孤兒。

看著那些小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總覺得他們的眼睛蒙著一層灰色的憂傷。 成人總是低估著小孩子的情感，認為年紀小不懂事，長大了也不會記得多少，無意間常常做出許多無法彌補的遺憾。

若當年沒有離開，我和立東的小孩，也有三歲了吧。

輾轉著，我找到了母親，四十出頭的她，竟然住在老人院。

因為她患上了老人癡呆症。

在我去機場的那個下午，母親隻身去了婚禮現場，卻發現新娘不是自己的女兒， 並且飽受眾人的譏諷。 羞怒之下，加上長期的情緒壓抑，她昏厥了過去。 大腦超時缺氧，搶救醒來後，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

這些是照顧她的護士告訴我的。

我跪在她的膝前祈求她原諒，母親只是溫柔地摸著我的頭髮，輕聲喚我，

【囡囡，儂回來啦？】

我為母親辦了出院手續，接她與我同住。平日我上班的時候，她就在愛滋療養院的草坪上曬太陽，看著我逗小朋友們玩。她很喜歡看我逗小朋友們玩，臉上總是笑瞇瞇地，眼角的皺紋像是被時光之手揉出的一道道摺痕，那曾經的美麗，而今成了祥和慈靄。

從波士頓回來之後，我便停用了信用卡，以及所有父親為我安排的一切，與世界斷了聯繫，不想被任何人找到。我用我的雙手打造著自己的生活，在小小的屋子裡，和母親相依為命。 那麼多年， 有太多的傍晚，在我黏著立東纏著立東難捨難分的時候，母親一個人守著屋子聽著雨聲。如今是我坐在窗邊，和母親安靜地對視，在她清醒的時候陪著聊幾句家常，在她迷茫的時候給她恰當的安慰。每一天，她都會問我相同的問題，【囡囡回來了伐？】

當我用手握住她的手，給她肯定的時候，她總是拘謹地缩在椅子裡，

【你是誰？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是囡囡呀。】我溫柔的說，【囡囡回來了。】

【囡囡？】 她會很困惑地看著我，【我女兒叫囡囡，你認識她嗎？】

【我就是你女兒呀。】

有時候她會回到少女的那段回憶，然後看著我很羞澀地笑。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她說， 【我愛上了一個人。】

到了後來，她會皺眉，會斷斷續續地告訴我，她愛的人，有著不屬於她的家。

更多的時候，她是看著奔跑的小孩子們，嘴角微微上揚，輕輕地喚著他們，

【來，到媽媽這邊來。】

波士頓的秋季，楓葉漫天，在這裡，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也沒有人會在乎我的身份。我只是一個沉默的女子，帶著憂鬱的眼神，在校園各教室間穿梭。我喜歡這樣。

父親那天派人在機場送上機票，還有一些現金。在波士頓安頓下來之後，每個月我的銀行賬戶都會出現一個不多，但足夠維生的數字。 這些日子以來我的心情每天沉澱一些。想著小時候母親的疼愛，長大後立東的寵愛。這麼長久以來我都衣食無憂地生活著，從來不用擔心洗髮水用完了需要去買， 出門開車需要看地圖。 而遠在異鄉，一切，都要靠自己了。我這才驚覺自己的晚熟。

拿到畢業證書那天，心中有說不出的失落，看著同學們滿臉的幸福和興奮，而我最在乎的人，卻沒有一個在身邊，為我感到高興。

離開立東整整三年，三年後的同一天，走出機場，來到那熟悉的大門口。

時間彷彿被凍結了，一切都沒有改變。花園還盛開著香鬱的茉莉，立東的車，還靜靜的停在車庫。

前門沒有關，我輕輕推開，徑自走了進去。

原來今天有派對，家裡好多人，認識的，不認識的，看見我都滿臉的驚訝。 竊竊私語著，眼神閃爍著偷偷在瞄。 這時我看見了萱萱，我給了她一個溫柔的微笑。

她母親也在， 上前給了我一個擁抱。

【你從波士頓回來了。】 阿姨看著我，神色很複雜。

【你...怎麼知道？】 我以為全世界都遺忘我了。

阿姨笑笑，【你忘了嗎？ 你父親的公司也是拜託我們會計行的，這些年你的財務都我們在打理。】

我想到了什麼，卻沒有說，只是點點頭。

阿姨卻自己為自己解釋起來，【那天你走得太突然，沒有人能夠接受，尤其是立東。】

【我知道，是我不懂事。】 我低下頭。

【你在波士頓的事情，只有我知道。】阿姨說，【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嚴肅了起來， 【因為沒有任何人再能承受任何刺激了。】

我的耳朵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這是我不用回頭，都能用全身每一個毛細孔來感覺到的訊息，我的雙腿忽然軟了，我好想轉身就能緊緊被擁抱住。

【立東。】 我回頭，迎上了他熾熱矛盾極度壓抑的眼神。

【立東，是我啊。】 我向前靠近了一步。

【歡迎你來參加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慶祝。】 萱萱這時從右邊挽上了立東的手臂， 定定地看著我。

她的臉瞬間模糊成一團， 我的眼睛飄過萱萱找到了立東的眼，然後一陣天旋地轉，我全身無力地倒了下去。

【囡囡......】 耳邊聽到立東的輕喊，【囡囡...你醒醒。】

我閉起眼睛不忍心睜開，睜開就要相隔天涯。 眼淚順著眼角淌落下來， 流到耳朵裡面，濕濕暖暖，他的聲音扣入了心臟最深處。

四周一片混亂，有人來拉立東，有人試圖拽我起來，有人在漫罵不要臉，然後立東大聲喊了一句，【你們全部給我出去！！！】

等我有知覺的時候， 立東已經把我扶進了書房。

【立東...】 我靠著門站著，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立東，你還怪我嗎？】

【囡囡！】 立東也哭了， 【囡囡我怎麼忍心怪你，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抱著他，用了全身的力氣，然後我說，【立東我們走吧。我們離開這裡。 我們永遠也不要分開了。】

立東卻輕輕地把我推開，【囡囡你還是這麼任性，說走就走。我做不到你知道嗎？】

【你愛萱萱嗎？】止住的淚水又滑落了，我看著他，像死囚等待法官宣判。

【這輩子我只愛一個人，囡囡， 你知道的。】 立東看著我，【可是我有家，我有父母，我有我的責任。 】

我用力擦著臉上的淚，只想好好看清楚他，立東，這輩子我也唯一最愛的人。

【立東我相信你的，即使你娶了別人為妻，我也不會懷疑你對我的愛。】 這瞬間我發現我真的長大了，【立東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好嗎，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好嗎？】

【囡囡......】 立東看著我，他的喉嚨像撕裂般擠出幾個音節，【囡囡...】

有人在瘋狂地敲門，【立東！我們要切蛋糕了，你要出來嗎？】

是萱萱的聲音。

我定定看著立東，停止了哭泣。我試圖微笑，然後輕輕地說， 【立東，走出了這個門， 我就永遠不會回來了。】

立東眼中的痛苦像把火在燃燒，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我覺得自己的心好痛好痛。

【再見了立東。】 我上前輕吻了他的嘴唇，像第一次那樣，我們彼此都無法呼吸。

然後我旋開了門把，看著人流洶湧而入，擠進了小小的房間。大家都圍著立東，嚷著要他去切蛋糕，結婚慶祝的蛋糕。 我在人群中悄悄地走了。

一直走，一直走，走過一起牽手的籬笆，親吻的街角，擁抱的湖畔，記憶一點一點在心頭蕩漾開來，回想起一些，心就死去一些，最後我來到那家24小時的小吃店，點了一杯咖啡，無聲無息地坐著，釋放著我的哀傷。

一直坐，一直坐，坐到月升日落，夏日的夜風也開始刺骨的冷。

【他不會來了。】 我告訴自己。 在籬笆，在街角，在湖畔，在這家我們曾經每天約會的小吃店，立東不會來了。

我等待的，只是絕望。

凌晨四點，我空洞的眼神看見一個黑影。

【你好，我是艾滋協會的員工，請問需要幫助嗎？】 來人對我微笑，一口白牙。

我止不住地冷顫，無法組織言語，沒有力氣坐直，然後我哭了，鼻涕眼淚流了滿手滿臉。

【毒癮犯了嗎？】 他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別害怕，我帶你走。】

那一夜，在無止境的絕望中，我看見了自己人生的另一個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