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 III

小薰是美術系的，因為對藝術的熱衷而飄洋留學，卻也因為藝術系移民分數不高，而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始終只是旅人不是歸客。於是小薰對就學期間的一切都很珍惜，或許因為時時提醒自己過不久就會離開這理，捨不得失去所以份外用心去記取。

小薰始終很感激尼卡的出現，即使他們的交談只是是局限在固定地幾句對話模式上。遠遠地看著他，無需多用言語也能讓她的心填得滿滿的。他是一幅美麗的風景，各個細節都讓她目不轉睛。

初初入美術系的時候，導師曾經說過一句話，【如果你的心和你的繪紙一樣空白，而思緒卻像星星一樣繁多的話，請先畫一個框。一旦白紙有了方框，靈感就會自動進入其中，續而成形。】

櫃台後有她的素描練習本，除了幾張咖啡店窗外望出去的海景外，其他都是局部特寫。握著筆的左手，被頭髮半遮起來的側面，喝了一半的咖啡，凌亂無序鉛筆。有幾張她畫著咖啡桌上散落的繪圖紙，在一幅素描中畫著另一幅圖紙，為了這樣的畫中畫，常常她花去了好幾個下午的時間。。她用框框圈住每一幅作品，在框框裡都是專屬的回憶，她喜歡這樣。

尼卡的圖大多數是電腦3D合成，偶爾會出現幾張急速勾畫的草圖。他喜歡橋，小薰幾次路過，看見他筆下未完成的草圖，即使只是匆匆幾筆，卻充沛著磅礴的氣勢。她為兩人都是繪圖的而感到小小竊喜，仿佛因此就有了共同點，勉強來說也算是半個同類。

將近一個禮拜沒見到他，小薰從朝思夜盼到望穿秋水，最後等待醖釀成絕望，她的下午都靠畫素描來打發時間。

【嗨！還記得我嘛？】他的聲音，就這樣出現了。

她看著他臉頰上的太陽斑忽然呆住了，心裡快要爆炸似地幾乎不能呼吸，我當然記得你啊，我等你等好久，好久好久，你知道嗎？ 而所有的激動只能轉換成一個點頭。

【你，不上課，今天？】她緊張到有些結巴。

【上禮拜籃球比賽，去別的省份了。】他喝口咖啡，【我假請到明天，不過提前回來了。】

【為甚麼？】她順口問了出來，卻馬上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多事。

【早一天回來省一天住宿費，我家有六個兄弟姐妹，爸媽太辛苦了。】

想不到他竟然這麼坦白，她有些不知道說甚麼，只好問，【去上課嗎？等下？】

【既然都請假了，就不去了。】他微微笑了笑，【你們應該不介意我霸了個座位坐到打烊吧？】

當然不介意啊！可以見到你，我是多麼高興啊，你知道嗎？你感覺到了嗎？

所有的情緒卻再次化成一個搖頭。小薰躲回櫃台後，懊惱著自己的笨拙。

猶豫了好久好久，小薰鼓起勇氣遞了一盤火腿卷給他，【恭喜你，今天第五十個顧客，店家的促銷活動，免費贈送火腿卷一個。】

她為自己的善意的謊言感到不自在，臉頰發燙著一路燒到脖子根。沒等他給回應，她就像逃似的快步離開了。

之後一直到打烊她都假裝自己很忙，努力的擦著桌面地板水池，一遍又一遍。害怕自己的目光被他察覺，也擔心自己的謊話被拆穿。她實在不是一個好演員，連自己都聽到了語句尾音的顫抖。

但一切被證明是自己想太多。那天他悄悄離開了，在她擦杯子或者洗微波爐的時候。那個火腿卷靜靜地躺在遠處，像是街邊乞討的小孩子，大風中努力擠出微笑，卻因過度乾燥而口唇裂開，正如干癟的火腿腸，放得久了，皺皺地，像她鎖住的眉心。

小薰很想做一個眼淚掉在盤子上，然後自己偷偷擦去的動作。這樣子或許她心中會好受些。但沒有，她的眼眶很堅強，只是感到無法形容的難過和失落，心被糾了起來。小薰異常平靜地把盤子帶回櫃台。

【被遺棄的小可憐。】她靜靜地一個人低著頭吃著，【還是我來收留你吧。】